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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李诞到平台时代:中国脱口秀的十年实验与被重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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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十年,中国几乎在一夜之间“发明”了一种新的大众娱乐形式:脱口秀。

它曾被视为年轻人的精神出口,是对现实的幽默回应,是一种带着锋芒的表达艺术。但短短几年,这个行业从爆炸式增长进入急速冷却,再到被平台体系重新收编与改造。

如果把这段历史拆开看,它不仅是一个综艺类型的兴衰,更是一场关于文化表达、商业资本与监管结构之间博弈的社会实验。

而李诞,恰好是这场实验最清晰的象征性人物。


一、野生阶段:地下喜剧的萌芽(2010–2016)

在2010年前后,北京和上海已经出现小型 stand-up 俱乐部。观众几十人,演员大多是兼职写手或文艺青年,模仿的是美式开放麦体系。

那时的脱口秀不是产业,而是亚文化。

没有资本,没有明星,没有监管关注。演员讲的是生活、工作、恋爱、城市焦虑。它的魅力恰恰在于未经包装的真实表达。

李诞等人最早的身份并不是“喜剧明星”,而是综艺编剧、段子写手、网络作者。这一阶段更像是内容人才的聚集期,而不是行业起飞期。

脱口秀在这里完成了第一步:
从地下文化,长出最初的创作者群体。


二、爆发阶段:脱口秀进入主流(2017–2021)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2017年。

《吐槽大会》的上线,让脱口秀第一次进入大众视野。明星互嘲、名人解构、语言张力——这些元素迅速形成病毒式传播。

紧接着《脱口秀大会》推出,演员开始被塑造成公众人物。笑果文化成为行业中心,俱乐部体系开始职业化。

这几年里发生的变化是结构性的:

  • 脱口秀从亚文化变成主流综艺品类
  • 演员从创作者变成IP资产
  • 俱乐部变成内容制作公司
  • 喜剧变成可规模复制的工业产品

资本进入,票房增长,线下剧场爆发。脱口秀在年轻城市群体中成为一种身份标签。

但与此同时,它也开始暴露内在矛盾。

脱口秀的核心机制是调侃、冒犯、试探边界;而当它进入主流媒体体系时,这种机制天然与审查逻辑产生摩擦。

这个冲突不是偶发,而是结构性的。


三、冲突阶段:表达与风险的碰撞(2021–2023)

行业的第一次明显震荡出现在性别议题争议。部分演员的段子引发舆论两极化,品牌方开始意识到喜剧内容的商业风险。

但真正的转折点是2023年。

House 事件之后,监管处罚、演出暂停、公司整顿,整个行业进入“风险冻结期”。大量线下演出取消,投资放缓,演员开始自我收缩。

这不仅是一次个案处罚,而是行业集体意识到:

脱口秀作为一种表达形式,已经触及监管高敏区。

随之而来的,是全面的自我审查机制。

编剧阶段开始出现敏感词清单,政治隐喻被系统性过滤,军队、历史、公共议题成为禁区。喜剧从“挑战边界”变成“管理风险”。

创作者的优先目标不再是好笑,而是安全。

这改变了脱口秀的基因。


四、平台阶段:工业接管与内容驯化(2024–至今)

很多观众以为脱口秀消失了。

实际上它没有消失,而是被重组。

爱奇艺、腾讯等大型平台继续制作类似节目,但运作方式发生根本变化:

脱口秀被纳入标准化综艺流水线。
创作者空间被压缩,内容进入合规框架。
风险控制成为制作核心。

这不是简单的“某家公司接管”,而是一种产业必然:

小型制作公司无法承受监管成本,
高风险内容必须进入大平台的风险缓冲体系。

文化没有被消灭,而是被工业化驯化。

节目形式仍在,但锋芒被磨平。


五、李诞的转身:个人IP脱离行业结构

在行业重组过程中,李诞的变化尤为具有象征意义。

他从脱口秀旗帜人物,逐渐转向直播与人格IP运营。他的直播更像是一种线上情绪陪伴与轻脱口秀混合体。

这说明一个关键事实:

观众追随的不只是节目形式,而是创作者本身。

当行业结构限制表达时,创作者会寻找新的出口。
直播空间成为绕开传统综艺体系的替代舞台。

李诞没有消失,他只是离开了旧的舞台。


六、制度视角:为什么脱口秀难以稳定存在

脱口秀与中国娱乐体系的冲突,本质上是两套逻辑的不兼容:

stand-up 的结构是:

  • 冒犯边界
  • 解构权威
  • 触碰现实议题
  • 即兴表达

而监管逻辑强调:

  • 价值导向
  • 舆论稳定
  • 可预测风险
  • 内容可控

这意味着脱口秀如果进入主流体系,就必须被重写规则。

结果不是消灭喜剧,而是把它改造成:

安全的、去锋芒的、可管理的娱乐产品。

这是制度对文化形式的再编码。


七、一个更大的问题:亚文化进入主流后的命运

脱口秀的故事,其实是所有亚文化的共同命运:

当一种表达形式足够成功,
它就会被资本放大,
被平台收编,
被制度重新定义。

野生阶段靠自由生长,
主流阶段靠规则运行。

两者几乎不可兼得。

中国脱口秀的十年,是一次高速压缩的文化演化实验:
从地下 → 爆红 → 冲突 → 工业化驯化。

它既展示了市场活力,也揭示了表达边界。


结语

李诞时代代表创作者主导的表达实验期。
平台时代代表娱乐工业的风险管理期。

脱口秀没有死亡,它只是变成了另一种生物。

问题不在于它是否还能好笑,而在于:

在高度可控的环境里,喜剧还能承载多少真实?

这将决定它是继续作为综艺品类存在,
还是再次退回地下,等待下一次文化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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