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看起来非常反常、却极少被认真追问的问题。
共产主义发源于欧洲,在苏联和东欧全面崩塌之后,却没有在中国一起终结,反而以“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名义,又延续了三十多年。
更反常的是——中国的传统文化与共产主义几乎处处冲突;
而共产主义在思想结构上,却与欧洲文明有着清晰的源流关系。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错位?
为什么“最不适合”的地方,反而成了最后的幸存者?
答案不在“主义对不对”,而在一个更底层、也更残酷的东西上:治理资源。
一、共产主义本来就是欧洲文明内部的“异端”
共产主义并不是一种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制度。
它诞生于19世纪的欧洲,深深嵌入了欧洲特有的思想传统:
- 基督教的末世论:历史有终点,而且必然通向“救赎”
- 启蒙理性主义:社会可以被理性设计和重构
- 工业化冲击下的阶级撕裂
- 德国哲学的历史决定论
说得直白一点:共产主义并不是“去宗教化”,而是一种去掉上帝的宗教。
它保留了宗教的全部结构,只是把“神”换成了“唯物”,把“审判”换成了“阶级斗争”。
因此,在欧洲,它是一种文明内部可以被尝试、也可以被否定的思想实验。
二、欧洲共产主义为什么会崩塌?
苏联和东欧的崩塌,并不是因为它们“不够狠”,而是因为欧洲社会具备一种关键能力:
承认失败。
欧洲文明长期保留着几套“免疫系统”:
- 法律高于意识形态
- 社会自治强于政治动员
- 对乌托邦政治的历史警惕
- 宗教与世俗权力的分离传统
当现实不断证明共产主义不可行时,欧洲社会可以放弃正统、调整制度、重建秩序。
于是,共产主义在欧洲退回了思想史,而不再作为统治结构存在。
这是文明的特征表现。
三、中国的“幸存”,不是文化相容,而是结构对接
而中国,情况完全不同。
从价值层面看,中国传统文化与共产主义几乎全面冲突:
- 中国重道德伦理、秩序与渐进,共产主义重斗争、断裂与重塑
- 中国强调家庭与关系,共产主义要求阶级消灭
但制度能不能活下来,并不直接取决于价值是否一致,而取决于权力结构是否能对接。
在中国,共产主义被迅速改造了。
它不再是欧洲意义上的革命理论,而变成了一套高度实用的统治工具,与中国历史上成熟的帝国治理结构严丝合缝地结合在一起:
- 一元意识形态,替代了“正统思想”
- 先锋队政党,替代了官僚—士大夫体系
- 阶级斗争,替代了帝王官吏的替换机制
- 领袖崇拜,对接了皇权人格化
- 组织渗透,延续了编户齐民
这,就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真实内涵。
四、中国真正的底牌,从来不是主义
中国真正独特的地方,不在于哪种理论,而在于几千年积累下来的治理资源:
- 成熟而庞大的官僚传统
- 社会对中央权威的心理适应
- 精英阶层“入仕—交换安全”的路径
- 地方社会长期形成的治理惯性
- 对“秩序优先”的高度容忍
- 最重要的是几千年形成的传统道德、伦理观念
这些资源不是中共创造的,而是历代王朝在不断转化传统文化的过程中,一点点积累下来的。
历代王朝有一个共同点:它们可以腐败、专制、昏庸,但不会系统性毁灭这些治理资源。
因为那等同于自断命脉。
五、中共真正的断裂:不是继承,而是消耗
中共政权的根本不同之处在于:它是在消耗、消灭治理资源,而不是转化、增值治理资源。
马克思主义在中国的实际作用,不是建设秩序,而是持续拆解旧秩序的合法性:
- 伦理被阶级斗争取代
- 精英被污名化为剥削者
- 宗族、乡绅、自治组织被摧毁
- 传统文化被系统性否定
但与此同时,政权又不得不继续依赖这些被破坏的资源来维持统治。
这就形成了一种极其危险的结构:
用一种意识形态,持续摧毁支撑自身统治的基础。
这不是继承,是掠夺;
不是治理,是透支耗尽。
六、为什么还能撑这么久?
原因只有一个:中国的治理资源存量太大了。
经济改革开放之后,中共进入了一轮“延寿式统治”:
- 用经济增长覆盖政治问题
- 用精英吸纳延缓结构冲突
- 用技术治理替代社会信任
- 用民族主义填补合法性空洞
胡温时期的“九龙治水”,并不是好制度,但它客观上完成了一件事:把大量社会精英吸进体制,延缓了系统崩塌。
代价极其沉重,但时间被换了出来。
七、现在为什么不行了?
因为可消耗的东西,已经接近用完了。
内部,是彻底的逆向淘汰:
- 一层奴才筛选下一层奴才
- 能力、专业与责任被系统性排除
- 基层治理地痞化、暴力化、形式化
外部,是全面的体制空心化:
- 反对派被清空
- 社会力量被排除
- 横向连接被切断
- 最后也最重要的是,社会伦理道德被全面系统性的彻底摧毁
体制看起来空前统一,实际上却前所未有地空虚。
它已经无法理解社会,也无法修复自身。
结语:不是“会不会结束”,而是“靠什么继续”
共产主义在中国的延续,从来不是思想的胜利,而是治理资源存量的消耗过程。
当资源尚存,体制可以继续运转;
当资源枯竭,再强的控制也只能拖延,无法逆转。
中国历史上的改朝换代,是“政权更换、文明延续”;
而这一轮体制的风险在于:它第一次把文明本身也一起消耗掉了。
当最后一滴治理资源被用完,所谓“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也就走到了它无法再向前的历史边界。
当百姓的血液、器官成为政权系统性开发的资源的时候,当少儿鲜活的器官成为权贵150岁理想的零件库的时候,治理资源的枯竭就有了最鲜明的时间标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