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这几年经历的事情不少。
一个曾经以开放、繁荣、自由和中西交汇著称的地方，在很短的时间里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很多人喜欢从经济、政治、制度、国际关系等角度寻找原因。这些当然都可以讨论。
但中华文明还有另外一种看事情的方法。
这种方法不急着问：“谁造成了什么？”
它首先问的是：
一个地方，究竟在自己的文化上做了什么？
这就要说到两个已经被现代人说得面目全非的词：
阴阳。八卦。
今天的人说“八卦”，首先想到的往往是明星绯闻、小道消息、私生活、吃瓜。
这种用法并非中国古已有之。它的现代流行义项，通常被认为与粤语及香港传媒文化关系密切。香港辞书至今仍把粤语“八卦”解释为爱打听别人事情、好管闲事、讲人是非；而把“八卦”从《易经》的术语变成娱乐新闻和小道消息的代称，也有一种流行说法认为始于香港杂志文化。
这件事情表面看，不过是语言演变。
可是如果从传统文化的眼光看，事情就没有这么简单。
因为八卦不是一个随便创造出来的词。
在中华文明最古老的思想体系中，八卦是认识天地万物的一套基本符号系统。阴阳、两仪、四象、八卦，讨论的不是明星的绯闻，也不是谁和谁谈恋爱，更不是茶余饭后的流言。
它试图回答的是一个极其宏大的问题：
世界究竟是怎样生成、变化和相互作用的？
阴与阳不是好与坏。
也不是男人和女人之间的那点风流韵事。
更不是“一个人阴阳怪气”。
阴阳讲的是差异、转化、制约、互生，是世界运行的一种基本结构。
八卦也不是“八卦新闻”。
八卦是用有限的符号去表达无限变化的世界。
一个是中华文明认识天地的语言，一个后来却被变成了“听说某某明星怎样怎样”的代名词。
这中间发生的，不仅仅是一个词义变化。
而是一个文明符号的降格。
更有意思的是“阴阳”。
现在网络上非常流行一句话：
“你不要阴阳我。”
意思已经非常明确：你不要讽刺我，不要挖苦我，不要用话绕着弯损我。
今天的“阴阳怪气”当然有其语言学上的历史来源，并非现代人凭空制造出来；但在网络时代，“阴阳”又被进一步压缩成了“讽刺、挖苦、攻击”的简称。
于是，一个极其有意思的文化现象出现了：
阴阳成了坏话。
八卦成了闲话。
太极成了健身操。
道成了玄学。
这些东西原本构成了中国人认识天地、理解变化、安排人生的一套思想语言，却在现代文化中不断被娱乐化、庸俗化，最后甚至反过来成为嘲笑这些东西的工具。
当然，语言本来就会变化。
不能因为一个词产生了新的意思，就说它一定是“错误”。
问题在于：
如果一个文明长期不断地把自己最核心的精神符号拿来开玩笑、贬低、污名化，最后连自己的后代都不知道这些词原来是什么意思，那么损失的究竟是什么？
损失的可能不是一个词。
而是一个民族理解世界的能力。
中国人几千年前就知道，阴阳不是互相消灭，而是互相生成；八卦不是杂乱的信息，而是对天地变化的结构化表达。
可是到了今天，我们却可以一本正经地说：
“别跟我阴阳。”
“你怎么这么八卦？”
一个人在骂别人，竟然可以顺手把“阴阳”拿来当骂人的工具；
一个人在传播别人隐私，也可以顺手把“八卦”当作这种行为的名称。
这件事情从现代语言学来看，是语义演变。
从传统文化来看，却可以有另一种理解：
这是在消耗一个文明自己的文化符号。
而中国传统文化最有意思的地方，恰恰就在这里。
它不认为世界只是一个机械因果链。
传统所谓的“因果”，并不只是今天科学意义上的“甲导致乙”。
还有一种更深的意思：
人做了什么，就会进入什么样的关系；长期建立什么样的关系，就会形成什么样的环境；一个群体怎样对待自己的文化，也会逐渐形成怎样的精神世界。
这就是所谓“业”。
如果把“造业”仅仅理解成神秘力量马上从天上掉下来惩罚人，当然很容易把传统思想庸俗化。
可是换一个角度看，“业”其实非常深。
一个人长期嘲笑善良，最后自己会不会越来越不相信善良？
一个社会长期崇尚欺骗，最后人与人之间还剩多少信任？
一个文明长期把自己的精神传统当成笑话，最后这个文明自己还知道什么值得尊重吗？
这就是“业”的一个可以被现代人理解的层面。
业不是简单的惩罚，而是行为不断进入自身，最后形成自己的环境。
所以，如果一定要从传统文化的角度来看香港这些年的变化，我倒愿意提出一个很小、很大胆的问题：
香港有没有可能不仅仅是在政治和经济上发生了变化？
它是不是也经历了一种更深层的文化因果？
一个地方长期把“八卦”从天地之学变成传播是非的代名词；又在现代传媒和网络文化中不断放大这种意义。今天香港人所说的“八卦”，已经很少有人想到伏羲、阴阳、太极和天地变化。
然后，另一个最古老的中国思想符号“阴阳”，又被现代网络语言进一步变成了“讽刺别人”的代名词。
如果按照传统中国人的世界观，这种事情未必只是“语言挺有意思”。
也可以把它看成一种文化上的失敬。
而传统中国人还有一句非常厉害的话：
“天道无亲，常与善人。”
天道不是某一个人，也不是某一个政权，更不是今天意义上的司法机关。
它更像一个持续运行的整体秩序。
一个人怎么做，一个社会怎么做，一个文明怎么做，最终都会进入这个整体之中。
所以所谓“有因必有果”，最值得琢磨的地方并不是：
“香港用了‘八卦’这个词，所以香港遭报应了。”
这样说反而把一个很深的传统思想说浅了。
真正值得思考的是：
当一个文明开始嘲笑自己的根，当一个社会开始把自己最重要的精神概念变成骂人的话，当人们逐渐失去对这些词原本含义的敬意，那么这种文化自我消耗本身，会不会就是一种“业”？
至于这个“业”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显现，传统思想并没有告诉我们一个简单的时间表。
但有一点却非常值得今天的人重新想一想：
阴阳不是阴阳怪气。
八卦也不是八卦新闻。
一个是中国人认识天地的思想符号，一个是中国人认识变化的古老工具。
把神圣的东西庸俗化，未必立刻遭遇什么。
可是一个文明如果连自己祖先留下来的语言都开始轻视，那么它最终失去的，很可能不是几个词的本义，而是理解自己从哪里来的能力。
这或许才是香港这些年变化背后，最值得中国人重新思考的一层“因果”。
有些东西，祖先留下来，不是让我们拿来开玩笑的。
因为一个文明怎样对待自己的根，最后，根也会怎样影响这个文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