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又侠、刘振立被正式免去国家中央军委职务,钟绍军又被正式终止全国人大代表资格。
如果把这几个名字放在一起看,这显然已经不是几个人的孤立命运,而是过去半年中共军队最高权力斗争的一次阶段性落点。
2026年1月,张又侠、刘振立被宣布接受调查。此后半年,中国最高军事权力结构始终处于一种异常的悬置状态。直到8月28日,全国人大常委会正式免去二人的国家军委职务,并终止其人大代表资格。与此同时,习近平长期以来最重要的军中亲信之一钟绍军,也被正式从全国人大代表名单中清除。
这意味着,持续半年的政治僵持,终于出现了一个明确的制度性结果。
而真正值得观察的问题并不是“张又侠为什么落马”,甚至也不只是“习近平是否已经重新控制军队”,而是另外一个更深层的问题:
为什么习近平政治生涯中,替他冲锋陷阵、清理障碍的人,最后往往难以善终?
这可能是理解习近平权力模式的一把重要钥匙。
一、权力斗争中最危险的位置,往往不是最高权力,而是最高权力的执行端
高度集中的政治体系有一个非常特殊的现象。
最高领导人未必亲自处理所有斗争,但必须有人替他执行。
真正承担风险的,往往不是最后作出决定的人,而是那个把决定变成现实的人。
这就是“马前卒”的结构性困境。
领导人需要他们,因为最高权力必须通过具体的人去实现。
但与此同时,他们又天然拥有一个危险属性:他们知道得太多,接触得太多,掌握的资源太多,也因此不可避免地积累自己的政治关系和权力网络。
于是出现一种非常典型的政治悖论:
一个人越忠诚、越能干、越替最高领导人解决问题,他在完成任务以后,就越可能成为新的政治风险。
这不是某一个人的道德问题,而是高度个人化权力体系的一种结构性结果。
二、王岐山之后,是钟绍军
如果把习近平执政以来的政治清洗放在一个更长的时间尺度上观察,这种现象尤其明显。
王岐山是最典型的例子之一。
反腐败运动的实际政治效果远远超过普通意义上的廉政行动。大量高级干部、地方官员和政治网络被清除,习近平由此迅速改变了中共内部原有的权力平衡。
王岐山在这一过程中承担了巨大的政治执行责任。
但当这一阶段完成以后,王岐山也离开了权力中心。
这并不意味着王岐山一定因为“完成任务而被清除”。事实上,中国高层人事变化背后的真实原因往往无法通过公开资料完全确认。
但是,一个值得研究的规律已经出现:
执行最高权力的人,在完成最高权力赋予他的历史任务之后,其政治生命往往进入倒计时。
到了军队系统,钟绍军可能成为另一个更加典型的案例。
钟绍军长期担任习近平身边的重要军中秘书性角色,并长期处于习近平个人权力体系与军队组织体系的交界位置。此次官方公告确认其全国人大代表资格终止,使此前长期存在于外界报道中的各种猜测第一次获得了制度层面的公开印证。
这件事情的重要性,不在于钟绍军个人究竟犯了什么错误。
真正重要的是:
一个长期服务于最高领导人的核心执行者,最终也没有能够成为这个权力体系中的永久受益者。
三、为什么“马前卒”特别容易成为祭品?
答案其实并不复杂。
因为在最高权力发生冲突的时候,政治斗争必须寻找一个“可处理的人”。
如果最高领导人本人暂时无法被处理,那么最容易处理的,就是围绕最高领导人形成的外围人物。
这就是权力斗争中的“替代性清算”。
假设政治体系内部存在两种力量:
一方试图维护最高领导人的权力;
另一方试图限制或者改变最高领导人的权力。
当双方都无法立即解决最高领导人本人时,斗争就会向第二层展开。
于是出现:
清除亲信——削弱组织网络——重新分配权力——迫使最高领导人承担政治成本。
这时候,亲信反而成为最容易攻击的目标。
因为攻击亲信有三个优势。
第一,他们与最高领导人的关系通常比较明确。
第二,他们掌握具体的执行记录,因此容易被赋予“责任”。
第三,他们的政治地位低于最高领导人,清除他们可以产生政治效果,却不必立即触碰权力核心本身。
所以,在权力僵持阶段,一个非常值得观察的信号就是:
最高领导人本人没有倒,但他的亲信开始连续倒下。
这往往意味着真正的斗争并没有结束。
恰恰相反,它可能正在向更深层推进。
四、这也是为什么张又侠事件尤其值得重视
张又侠与普通高级将领不同。
他曾经是中央军委副主席,是中国最高军事权力结构中的核心人物。
而且直到2025年12月,他还公开出席中央军委晋升上将军衔仪式。仅仅一个月之后,他与刘振立即被宣布接受调查。
随后半年,相关人事处理一直没有完成最终的制度闭环。
直到现在,国家军委层面的免职才正式公布。
路透社指出,张又侠、刘振立被免职之后,原有七人组成的国家中央军委中,目前只剩两名现任成员,其中包括习近平本人;与此同时,官方公告并没有明确说明二人是否已经失去中共中央军委的相应职务。
因此,真正值得注意的不是“习近平终于把张又侠拿下了”这么简单。
而是:
为什么这个过程用了半年?
如果最高领导人对军队拥有绝对控制权,那么理论上一个军委副主席被调查、免职不应该成为如此漫长的政治事件。
半年时间本身就是信息。
它至少说明,这场人事斗争并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干部调整。
至于它究竟意味着军中反抗、政治博弈,还是单纯的反腐清洗,目前公开证据仍不足以作出唯一结论。
但可以确定的是:这是一次高成本的权力重组。
五、真正值得研究的,是“马前卒—最高领导人”的关系
习近平政治体系的一个突出特点,是个人权力与组织权力高度重叠。
在这种体系中,最高领导人需要一批高度个人化的执行者。
这些人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官僚。
他们的政治资本,很大一部分来自“我是谁的人”。
这使他们获得巨大权力。
但也正因为如此,他们的政治合法性高度依附于最高领导人。
一旦最高领导人的权力出现动摇,他们首先失去的不是职位,而是保护。
于是产生一种非常残酷的政治逻辑:
他们的权力来自最高领导人,他们的风险也来自最高领导人。
最高领导人强大的时候,他们是最有权势的人。
最高领导人受到挑战的时候,他们又是最容易被攻击的人。
而如果最高领导人与体制内部其他力量最终达成某种妥协,那么这些人的命运尤其容易成为交易成本。
这就是“祭品机制”。
六、所以,真正的问题不是“谁是下一个张又侠”
而是:
习近平还能不能继续保护他的马前卒?
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问题。
如果张又侠、刘振立的处理只是一次反腐案件,那么它的政治意义相对有限。
如果钟绍军只是因为个人问题退出政治舞台,也不能据此推出更大的结论。
但如果未来继续出现这种现象:
习近平身边的重要执行者不断退出;
军队中的亲信不断被处理;
长期为习近平执行政治任务的人开始成为调查对象;
而与此同时,习近平本人仍然保持最高职位;
那么我们看到的就不再是普通的人事更替。
而是一种更值得警惕的结构:
最高权力开始出现“亲信损耗”。
亲信越多,损耗越大。
权力斗争越激烈,损耗越快。
最终甚至可能出现一种反直觉现象:
一个最高领导人越依赖个人亲信维持权力,他的亲信越可能成为其权力体系的薄弱环节。
因为制度化的权力可以通过制度转移。
个人化的权力却必须通过具体的人执行。
而具体的人,是可以被抓住、调查、免职、审判乃至牺牲的。
七、所以,“另一只鞋落地”真正意味着什么?
张又侠、刘振立的正式免职,以及钟绍军人大代表资格的终止,确实可以视为过去半年军队高层权力斗争的一个阶段性结果。
但它并不自动证明习近平已经彻底解决了军中问题。
恰恰相反。
从政治学角度看,真正重要的不是一次清洗的结果,而是清洗之后形成的权力结构是否稳定。
如果清洗以后出现新的稳定秩序,那么这意味着最高领导人成功完成了权力再集中。
如果清洗以后继续出现新的亲信倒台、新的军队高层调整、新的政治交易,那么此前的清洗可能只是更大规模权力重组的第一阶段。
因此,接下来最值得观察的不是谁被宣布落马,而是三个指标:
第一,军委剩余权力如何重新配置;
第二,习近平身边的核心执行层是否继续发生变化;
第三,五中全会前后,政治局和军队系统是否出现进一步的人事重新排列。
如果未来继续出现“最高领导人没有倒、但最高领导人的人不断倒”的局面,那么这将成为理解习近平晚期政治最重要的现象之一。
因为历史上真正危险的,从来不是一个领导人失去一个亲信。
而是:
当越来越多的人发现,替最高领导人承担政治风险,并不能换来永久的政治安全时,整个权力体系中的忠诚机制就会开始改变。
到了那个时候,倒下的就不再只是几个“马前卒”。
而可能是整个权力运行方式本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