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破四唯”回望半个世纪的评价之争
七月八日,在国家科学技术奖励大会、两院院士大会与中国科协十一大的同一个讲台上,”破四唯”被再次强调。所谓”四唯”,指的是唯论文、唯职称、唯学历、唯奖项;官方的配套口号很动听——”创新不问出身,英雄不论出处”。
单看这句话,几乎无人会反对。问题是,”不问出身”在这片土地上并不是一句新话。要读懂这根指挥棒今天落在何处,得先弄清它半个世纪里挥动过几次、又打向过谁。
一、值得肯定的那一半
先把公道话说在前面:中国学术界的”指标崇拜”是真病,而且病得不轻。
当 SCI 论文数、影响因子、帽子头衔、奖项级别成了衡量一个学者的几乎全部尺度,评价就从”看你做了什么”退化成了”看你凑齐了几项”。经济学里有条”古德哈特定律”:一旦某个指标本身变成了目标,它就不再是个好指标。凑影响因子、拆论文、批发帽子、把精力耗在填表报奖上——这些正是”四唯”催生的畸形。就此而言,”破四唯、立新标”,强调创新能力、质量、实效、贡献,方向没有错,也不是中国独有的焦虑;如何摆脱唯量化评价,本就是各国学界共同的难题。
所以,把”破四唯”简单等同于”文革回潮”,是偷懒且不公道的。它有它站得住脚的内核。
二、令人不安的那一半
但一项评价改革真正的分量,从来不在它”破”了什么,而在它”立”了什么——在它砸掉旧尺子之后,究竟由谁、用什么,来填补那个空出来的评判之位。
正是在这里,”不问出身”的历史回声让人不能不警惕。
上世纪那场运动里,学界挨的第一刀,就叫”白专”与”反动学术权威”。”白专”者,业务过硬而政治”不红”之谓也;”反动权威”者,则是把学科积累与专业声望本身当成了原罪。当客观、专业的标尺被当作”资产阶级的一套”砸碎之后,填进那个空位的是什么?是政治——是”又红又专”里那个被无限放大的”红”,是听不听话、革不革命。
最典型的制度产物,就是”工农兵学员”。1966 年高考中止,1970 年前后大学重新招生,废除考试、改行”群众推荐、领导批准、学校复审”。文件写明入学”相当于初中以上文化程度”即可,而有”实践经验”的工人贫下中农还不受此限。一把冷冰冰但一视同仁的客观筛子(考试),换成了一套讲成分、讲推荐、讲政治表现的裁量。
三、科举与察举:两种”不拘一格”
中国人对”不问出身”其实有过两种截然不同的制度想象。
一种是科举。它恰恰是反门阀、反世袭的——寒门子弟凭一纸考卷就能与公卿子弟同场竞争,”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科举当然僵化、当然有八股之弊,但它把”谁有资格”这件事交给了一套人人可验、势家难以私相授受的客观程序。今天的高考,就是这套逻辑的现代延续。
另一种是察举与九品中正。举孝廉、定品第,靠的是长官与乡里的”推荐”与”品评”。理念上也说”唯才是举”,实际上却极易滑向”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因为裁量权握在人手里,人情、门第与权力就会顺着裁量的缝隙渗进来。
看清了这组对照,”工农兵学员”是什么就清楚了:它是一次从科举式的客观筛选,向察举式的裁量推荐的整体倒退。而耐人寻味的是,最先否定这条路的,正是那个体制自己。1977 年之所以断然恢复高考,据多位当事人回忆,直接的刺激之一,恰是清华校方向邓小平痛陈本校工农兵学员文化素质之低——”许多学生只有小学水平,还得补习中学课程”,邓小平当场反诘:那还叫什么大学。换言之,”推荐上大学”这条路,早在四十多年前就被这个党亲手判过一次死刑。
四、一段旧账,要算得住
谈到这里,绕不开一个更深的追问:这套对知识与专业的敌意,源头在哪?
流传最广的一种解释,指向青年毛泽东。1918 年,他经杨昌济引荐,在北大图书馆谋得一份登记读者姓名的差事,月薪八元。多年后他对斯诺回忆那段日子:因职位低微,”人们都不愿同我来往”,傅斯年、罗家伦这些新文化运动的名人,”没有时间听一个图书馆助理员讲南方土话”。研究者常把这段冷遇,视为他日后仇视知识分子情结的一个心理起点。
这个说法有它的依据,但要算得住,须补两笔。
其一,它顶多是”两段经验”之一——通常与之并列的,还有三十年代他被王明等一批留苏理论家轻视的旧怨。其二,也是更要紧的一笔:连毛本人的自述都承认了两条平淡无奇的客观原因——那些名人确实都是大忙人,他的湖南口音也确实妨碍了交流。北大自己的党史研究里就点明,所谓”受气”很大程度是他单方面的主观感受,当年反倒有几位大知识分子给过他实在的关照与帮助。
所以,把文革对知识分子的整肃单因归结为一个人的青春积怨,是廉价的心理小说,也低估了问题的严重性。真正致命的,不是某个人记了谁的仇,而是一种制度化的偏好:当一个政权在气质上更信任”忠诚”而非”能力”、更信任”推荐”而非”考核”,它就会一次次地、以不同的名义,去砸那把不认人、不认权的客观尺子。青年图书馆员的委屈,充其量是这种偏好的一个注脚,而非它的全部病因。
五、一种命运的回响
而这条线索之所以在今天格外扎眼,还因为一层个人史的巧合。
习近平本人,正是”工农兵学员”这一制度的产儿。有据可查的事实是:1975 年 10 月,他在梁家河插队期间经推荐进入清华化工系基本有机合成专业,1979 年毕业,全程未经高考——高考要到 1977 年才恢复。至于近来在海外评论与社交媒体上广为流传的”第一学历初中肄业””小学生”等更尖锐的说法(据称出自李锐、胡德华等人之口),因多属转述与整理,姑且存疑、以”据报道”待之;但”经推荐、非高考入学”这一条,是连官方简历与党媒旧文都不否认的。
这层巧合可以有两种读法,我把两种都摆出来,请读者自断。
宽厚的读法是:一个亲历过”文革耽误一代人”的领导人,或许对被文凭这道门槛挡在外面的人,怀有一份切身的同情;破除唯学历、给”没帽子”的实干者让路,是真诚的纠偏。文革耽误一代人的基础教育,本不是任何个人的过错。
苛刻的读法则是:一个人评价世界的底层直觉,往往在他的成长年代就已浇筑成型。当”破四唯”与”深化帽子治理””整治作风学风”,以及科技工作被纳入中央统一领导这一系列动作结伴而行时,人们有理由担心——被砸掉的那把客观尺子留下的空位,最终坐进去的,不是一套超脱于人情的专业共识,而是行政与政治的裁量。
结语:那把椅子应当空着
评价改革真正的分水岭,从来不是”要不要指标”,而是那个最终裁断优劣的位置,由谁来坐。
理想中,它应当空着——由一套非人格化的客观标准、由自主而透明的同行评议共同守护,谁也不能把它据为己有。这正如科举的意义不在考卷本身有多完美,而在于它让”谁有资格”这件事,摆脱了任何一双具体的手。一旦这个位置被权力坐了进去,”不问出身”就会在一夜之间,从对门第的解放,变回对忠诚的挑选。
“四唯”当然有它实实在在的弊病,破得有理。但破掉旧尺子之后,若没有独立的专业机制来接手——而这恰恰是任何一个不信任专业自主的体制最难给出的承诺——那么”新标”立在哪里、由谁说了算,就成了比”四唯”本身远为要紧的问题。
半个世纪前,这个国家用恢复高考的方式,给”推荐代替考核”判过一次错。今天当同一根指挥棒再度挥起,值得每一个关心中国学术命运的人多问一句:这一次,那把空出来的椅子,你打算让谁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