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不少中国短视频与影视剧中,一个耐人寻味的视觉惯例悄然成形:反面角色——无论是阴险的上司、城府极深的”心机男/女”,还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往往戴着一副眼镜,而正面主角则多以清爽、健康、”目光坚定”的形象出现。这并非纯属偶然的审美选择,而更像是一种延续了数十年的视觉政治记忆,在当代大众文化中的不自觉回响。
这一符号的源头,可以追溯到1957年的反右运动与随后十年的文化大革命。在那段历史中,知识分子因受过教育、具有独立判断与批评能力,而被视为政权最难驯服、也最具潜在威胁的群体。反右运动将数十万敢于直言的知识人打成”右派”;文革进一步将知识分子列为”地、富、反、坏、右、叛、特、走、知”九类敌人之末,贬称为”臭老九”。在公开批斗、游街示众的场景中,知识分子常被迫戴上写满罪名的高帽;据不少当事人回忆与口述史记载,红卫兵砸毁、扯下被批斗者的眼镜,也是当时屡见不鲜的羞辱手段之一——眼镜在那个语境下,不仅是视力矫正工具,更是”资产阶级知识分子”身份的可见标记,砸碎它,象征性地否定了佩戴者赖以立身的”知识”与”判断力”本身。
这种政治逻辑,也渗透进了同一时期的视觉宣传体系。当时大量宣传画中,工农兵形象被塑造得体魄健壮、面色红润、目光清澈,代表着”根正苗红”的政治纯洁;而地主、资本家、右派分子等反面或可疑形象,则常被赋予戴眼镜、面容阴郁的视觉特征,以暗示其”心思复杂””不可信任”。久而久之,”眼镜”在中国大众视觉文化中,悄然积淀为一种关于”知识””阶级出身”与”政治可疑性”的符号联想,而不再只是单纯的近视矫正用具。
过去几年,海内外不少评论者开始用”二次文革”来形容他们观察到的某些气氛变化——从机关、企业悬挂的”绝对忠诚”标语,到党媒持续强化的”习核心”提法,再到网络上流传的、地方官员或群众高呼”总书记万岁”式效忠场景,都被认为带有文革式个人崇拜的影子。在这种语境下,对真正具有独立判断与批评能力的知识分子的打压,并未随着时代远去而真正终结,只是换上了一副更隐蔽、更技术化的面目。
与此同时,公共舆论场上却充斥着另一种引人深思的现象:各类经媒体反复包装、频频登场的”专家”,发表着脱离民众实际处境、甚至令人哗然的”建议”——从”年轻人买房比租房划算”到”低收入群体可以靠闲置房出租增加收入”,类似言论屡屡引发网友群嘲,”建议专家不要建议”一度成为社交媒体热搜常客。这类”专家”与真正具备独立思考、敢于直言的知识分子形成了某种刺眼的对照:前者频频获得话筒,却因脱离实际、言论失当而不断败坏着”专家”这一身份本身的公共信誉;后者则在公共讨论中愈发难觅踪迹。无论这种局面是有意为之,还是体制内逐级筛选与自我审查之下的客观结果,其效果都在客观上消解着公众对”知识””专业判断”的整体信任——这与文革对知识分子的污名化,虽手段迥异,却在效果上遥相呼应。
今天的短视频创作者,未必清楚意识到这条贯穿历史与现实的脉络,但他们对”反派该长什么样”的直觉判断,很大程度上仍是在这套视觉语法内部进行选择的产物。当镜头需要快速、廉价地传递”此人不可信”的信号时,眼镜成了一种现成的、几乎不需要解释的视觉简写——这恰恰说明,反智主义的视觉记忆并未随着政治运动的结束而真正消散,而是悄然潜伏进了大众文化最日常、最不经意的角落。
当然,也需指出,”眼镜=精英/心机/反派”这一视觉联想并非中国独有的现象——西方影视中,戴眼镜的”邪恶天才””阴险高管”同样是常见的刻板形象,这或许与人类视觉认知中”眼镜=用脑过度=不那么可信赖的体力或情感”这类更普遍的心理联想有关,未必能将其全部归因于某一特定政治运动。但在中国的具体语境下,这一符号叠加了反右、文革对知识分子系统性污名化的历史记忆,使其承载的意涵远比单纯的审美刻板印象更为沉重——它更像是反智主义在大众文化中留下的、一道几乎看不见却仍在悄悄发挥作用的伤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