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專項欄目 从”协和万邦&...

从”协和万邦”到”非我族类”:天下精神的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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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人民共和国建政以来,爱国主义教育一直是官方意识形态建构的重要组成部分;近十余年间,这种教育取向又进一步向民族主义倾斜,尤其在中小学课程与公共舆论场域中表现得愈发明显。在这种氛围中成长起来的一代青年,往往表现出强烈的”我们”与”他们”的对立意识——对外部世界缺乏理解的耐心,对不同文明、不同立场缺乏包容的兴趣。这种心态上的局促与狭隘,与中国传统文化中曾孕育数千年的”天下”精神,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首先需要澄清一个常被忽略的历史事实:现代意义上的”国家”与”民族”概念,对中国而言其实相当晚近。严格的主权民族国家观念,是在十九世纪末甲午战败、列强瓜分危机的刺激下,经由严复、梁启超等知识人借助日本译介西方”nation””state”概念,才逐渐在中国知识界确立起来的;”中华民族”一词本身,也是梁启超在二十世纪初为凝聚救亡共识而提出的政治建构。换言之,”民族主义”在中国从一开始便是近代危亡处境下的应急产物,而非中国文明自古内生的精神底色。

与此相对,中国人传统的精神世界里,其实有一个比”国”更大的范畴,那就是”天下”。《礼记·礼运》开篇即言”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描绘的是一种超越宗族、超越王朝、甚至超越疆界的公共理想;《大学》讲”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把”国”置于”天下”之下,视为通向更高理想的一个中间环节,而非终极目的;《尚书·尧典》讲”协和万邦”,《论语》讲”四海之内,皆兄弟也”,无不是在表达一种不分亲疏、不分华夷、以”天下”为终极关怀对象的恢宏格局。这种教化绵延数千年,塑造出传统士人”以天下为己任”而非”以国族画地为牢”的精神气象,构成了中华文化底层一种格外宏阔的底色。

固然,《诗经·小雅·北山》中”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一句(俗语演化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常被引为”天下”观念的另一面注脚——它提醒我们,古代”天下”理想从未脱离过王权专制的现实土壤,”天下为公”的理想与”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的现实之间,本身就存在着张力,不宜将古代”天下”观简单美化为现代意义上的平等博爱。但即便如此,这一表述背后”天下无外”的整体性想象——即整个文明世界皆在”天下”范畴之内,并不存在一个需要严加防范、誓不两立的”外部敌人”——仍与近代民族国家以划清敌我疆界为前提的逻辑,存在根本性的差异。

正是在这一参照之下,当下教育与舆论中弥漫的某种民族主义情绪,才显出其精神格局上的收缩。从”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式的敌我思维,到网络空间中动辄以”卖国””精日””洋奴”等标签进行道德审判的氛围,再到对外部世界、异质文明本能的排斥与轻蔑,这一切共同塑造出一代心胸局促、视野狭窄的年轻人——他们或许比上一代人更”爱国”,却未必比上一代人更懂得如何理解世界,也未必拥有古人”以天下为己任”那种开阔与从容。

值得一提的是,官方话语本身也并非全然排斥”天下”式的修辞——”人类命运共同体”这一提法,某种意义上正是对”协和万邦””天下一家”传统资源的当代借用。然而教育实践与公共舆论场中所灌输的,却往往与之背道而驰,这种官方话语与教育实效之间的内在矛盾,本身值得深思:究竟是缺乏将传统”天下”精神真正落实于教育的意愿与能力,还是民族主义作为一种更易调动情绪、巩固认同的治理工具,被有意无意地优先选择?

当然,也应承认,近代以来民族主义教育的兴起有其特定历史情境下的合理性——在亡国灭种的危机意识下,唯有凝聚起强烈的民族认同,方能争取民族独立、推动现代化进程,这一点不宜简单地以今天的标准予以苛责。但历史情境已然变迁,若今日的教育仍停留在危机时代的应激思维之中,甚至将其进一步强化为排他性的民族情绪,便不免是一种时代的错位。

真正值得追求的,或许是重新发掘”天下为公”这一传统精神资源——它提醒我们,”国”从来不是中国人精神世界的终点,”天下”才是。一个真正心胸开阔的文明,理应教导其年轻一代既知”家国”,更知”天下”;既有归属感,亦有容纳异质的气度。唯有如此,才不负这片土地数千年来曾经孕育过的那种恢弘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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