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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命二十年:一个明知政权邪恶者的取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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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镕基(公有领域)

朱镕基死了。九十八岁,2026年8月12日,北京。讣告照例送上那串谁都背得出来的称谓——”久经考验的忠诚的共产主义战士,杰出的无产阶级革命家、政治家”。可是奇怪,同样一份讣告,同样一具遗体,外界的反应却和过去任何一位中共大员的死都不一样。

江泽民死时,网上刷的是”江选”梗。李鹏死时,评论区一半在骂六四,一半在冷笑。轮到朱镕基,评论却撕成了两半,撕得干脆利落:一边把他当成中共里唯一还配称”能臣”的人,一边冷冷提醒——他救的到底是谁。

这种两极分化本身就值得玩味。它说明朱镕基这个人身上,压着一个所有人都绕不过去、又谁都不愿说破的问题:一个明知政权邪恶的人,为什么会为这个政权立下续命之功?

要回答这个问题,得先看他是从哪里来的。

朱镕基是湖南长沙人,1928年生,父母早亡。他求学的年月,恰是中国近代教育最后的黄金一茬。他念的广益中学,是革命先驱禹之谟1905年办的私立名校,长沙当年有”要学习、进广益”的谚语;他的高中在陈润霖创办的楚怡学校机械科;之后是国立八中、省立一中,再考进清华电机系。这一串学校,几乎是民国”新式教育”的一条完整脉络——英文、数理、实业、科学精神,配上一套尚未被政治彻底扭曲的做人底线。档案里留着一个细节:晚自习时,别人为桐油灯的朝向争来争去,他一个人在角落默默背英文,然后起身把灯芯左右同时点亮,一屋子人的争执就此了结。

这条脉络,属于一个正在消失的群体。二十世纪上半叶,从教会学校到本土新式学堂,系统性地培养出了一代受过西方近代思想与宗教人文训练的中国精英——民国各行各业的顶尖人物,几乎都出自这一茬人。他们身上有一种共同的底色:把人当人,讲一点体面,认一点是非,信一点科学。到了1949年之后,这批人在中国的政治舞台上被一茬茬地清洗、边缘、消灭。等到几十年后再看中共政界,这一代人几乎已经死绝,朱镕基是硕果仅存的极少数之一。

这层出身,正是他日后在中共环境里屡屡”露出人性”的背后底色,也正是他永远被攻击的那一面。在一个以斗争哲学立身、以泯灭人性为常态的系统里,一个还残留着以善行为基色的人文教养之人,注定是异类。他能干、清廉、护着一点民生的痛痒,这些在正常社会是美德,在中共内部却成了”资产阶级作风””右倾软弱”的把柄。他这辈子被自己人攻击的东西,恰恰是他身上唯一还像个人的那部分。

分税制改革,把财权从地方手里收回中央,扭转了”弱干强枝”的财政崩溃趋势——那时中央穷到要向地方”借钱”,再不改连发工资都成问题。国企”抓大放小”,几千万东北工人下岗,代价惨烈,一代产业工人被时代的车轮碾过,连一句道歉都没等到;但从系统的角度看,它确实堵上了一个吞噬国家财政的黑洞。强力叩关WTO,把中国经济硬塞进全球分工体系,此后二十年的增长红利,源头大半在此。

这几件事叠加起来,效果是双重的,而这双重效果正是理解朱镕基的钥匙:

一方面,它给中共续了命——至少二十年。没有这些改革,1990年代末那个内外交困、财政枯竭、意识形态破产的政权,未必撑得过去。

另一方面,也是骂他的人常常忽略的一面——它同时堵死了中共退回闭关锁国、退回计划经济的老路。一个融进全球贸易体系、财政靠税收而非计划、有了民营经济与市场价格的中国,想再关起门来搞”备战备荒”的旧秩序,成本已高到几乎不可能。朱镕基等于在给这个政权续命的同时,又给它上了一道镣铐。

所以问题不是”他救没救中共”——他救了。问题是他为什么救,以及这个”为什么”里藏着的,是不是我们习惯以为的那种忠诚。

通行的说法有两个版本。

官方版本:他是忠诚的共产主义战士,鞠躬尽瘁维护党的事业。这个版本可以直接扔进垃圾桶,因为它连中共自己人都不信。

反对派里流行的版本:他归根到底还是为了维持中共统治,所以再能干也是替虎作伥。这个版本听起来解气,却经不起推敲。它假设了一件其实并不存在的事——假设中共内部真有人,发自内心地想维持这个政权。

我要说的恰恰是:没有。今天的中共高层里,已经没有一个人是真心想维护”中共统治”这个抽象事业的。

这一点是全篇的脊梁,必须讲透,也必须讲对——这里有一个常见的误判要先纠正过来。

一个组织,可以靠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凝聚。一种是信念,一种是利益。人们常以为信念是脆弱的、利益是牢固的,其实恰恰相反。

真正的信仰,是一种正反馈:它不排他,可以无损地分享,信的人越多,信仰本身越强,反过来又吸引更多人来信。你信上帝,并不妨碍我也信、他也信,而且我们一起信的时候,每个人的信反而更坚定。这种东西一旦立起来,是极难崩塌的——它建在一个可以被无限共享、越分越多的对象上。历史上真正靠信仰凝聚的秩序,往往能撑上千年。

共产主义信仰却是个致命的例外,因为它把凝聚力的地基,安在了物质财富上。而物质财富的性质与信仰恰恰相反:它是排他的,不可分享——一块面包你吃了我就没了,一份财产归了你就不归我。共产主义偏偏许诺要把这种排他之物变成非排他的、人人共有的。可是一旦真的宣布财富归大家、不再归创造它的人,创造财富的动力和机制就被抽掉了——于是财富不是被”共享”,而是被消灭。它想让物质财富变得可以分享,结果却破坏了物质财富的产生本身,造成普遍的匮乏;而匮乏一来,这个原本就靠物质许诺撑着的信仰,就从根上塌了。共产主义信仰的死亡,不是因为信仰这种东西天生脆弱,而是因为它偏偏把自己建在一个建不住的地基上——它的地基里,从一开始就埋着自毁的引信。(顺带一提:你能共享一个空着的、谁也占不了的位置,却永远无法共享一堆只要一分就散的财富。前者是正当秩序的底座,后者是一切僭越的温床。)

所以信过共产主义的那一代,要么在历次运动里被自己人整死,要么亲眼看着信仰随物质的匮乏一起破产。今天还在台上的这批人,没有一个是真信的了。他们对这个党的邪恶心知肚明,相当一批人对它恨之入骨——他们比任何异见者都更清楚这系统烂在哪里,因为烂的东西正是他们亲手参与制造的。

信仰死了之后,剩下的是什么?剩下的是一个用共产主义做招牌、行财富集中之实的骗局。而任何骗局都必然走向破产——这个政权也一样。操盘的人之所以还在维持它,唯一的原因是这骗局对他们还有利可图。所以他们的凝聚,和真信仰的稳固完全是两回事:真信仰越分越强,是可再生的;利益却是一桩排他的、越分越少的买卖,稳定只是暂时的、有条件的。它的崩解,只需要满足两个条件里的任何一个——

其一,既得利益者与后续权力者在攫取利益上发生冲突:当老人手里攥的和新贵想拿的撞在一起,分赃不均,这个”利益共同体”就会从内部裂开。

其二,总体的财富产生机制被触底破坏:当这具尸体被啃到没有肉了,再没有油水可捞了,维持它就不再划算。

到那时,他们不会有一秒钟的犹豫,就会松开攥着船舷的手。所以千万别把它今天的稳,误当成信仰之邦的稳——那不是同一种东西。它只是还没撞上那两个开关而已。

明白了这一层,”他是为了维持中共统治”这个指控也就不攻自破了。维持中共统治,对今天台上的任何人而言,都不是目的,而只是维持自己那份利益的手段。区别看似微妙,却是全部要害所在。

那么朱镕基呢?

他一定比谁都清楚中共的邪恶。他是右派出身——1957年被打成右派,开除党籍,下放二十年。一个被这系统亲手碾过、又亲眼看它碾过千百万人的人,不可能对它有任何天真幻想。加上前面说的那层出身——他骨子里还揣着一整套民国新式教育留下的人文底子——他对这个泯灭人性的系统看得只会更透,恨得只会更深。据说他智商极高,坊间流传高达160,这类数字无从考证,姑妄听之;但从他的言行判断,此人看问题确实透。

但”看透”要分两层,不能混为一谈。

第一层,是看透中共之恶、看透眼前的死活。这一层,凭他的出身、经历与一生的言行,几乎可以断定他看得清清楚楚。他知道这是个什么样的政权,也知道它当时正站在悬崖边上。

第二层,是看透这套体制的深层死结——看透它本质上是一个建在排他性财富上、注定要破产的骗局,看透往里塞多少资本主义的成分,都只是延缓、而消除不了它内在的根本矛盾。这一层,就很难说他是否真看清了。因为他实际做的事情,恰恰是往共产主义体制里嵌入资本主义的成分:分税制、市场、入世,这些东西修复了一部分财富产生机制,把前面说的第二个”崩解开关”往后推了一大截,从而给这个体制续了命。可是他并没有、也不可能消除那个核心矛盾——骗局还是那个骗局,排他之物冒充共有之物的自毁引信,一根都没拆掉。他到底是清醒地知道自己只是在”买时间”,还是真以为自己在给这套体制建一个能长久的底子?没有人知道。他可能什么都看穿了,也可能在这最深的一层上,和很多技术官僚一样,终究隔了一层。

有一点却是刚性的、不依赖于他看没看透——如果他做的事情不能维持中共,他就绝不可能做到总理。这系统的选拔逻辑摆在那儿:它只把最高的位置,交给那些行为客观上巩固了它的人。一个真心想埋葬它的人,走不到那一步;走到那一步的人,必已在行为上为它立过大功。位置本身就是一道筛子,筛掉了所有不肯为它续命的人。

于是朱镕基的处境是:一个被系统伤害至深、看得又极透、对它恨之入骨的人,站在了一个必须为它续命才能占据的位置上。他没有信仰可以出卖,也没有幻想需要维护。他有的,只是一个赤裸裸的历史选择——尽管这选择的全部后果,他自己未必尽数看清。

那个选择,摆在他面前时,大概是这样两条路——

第一条:放任。放任那个财政崩溃、观念僵化的中共,退回它熟悉的老路——闭关、计划、管制、运动。这条路上,中共或许会因拒绝改革而迅速失去经济基础,几年、十几年之内解体崩盘。但代价是,在它崩盘之前和之中,百姓要先陪它一起遭一场大难——经济停摆、物资短缺、可能的动荡与流血。政权的死,从来不是它一个人的死。

第二条:改革。用分税制、国企改革、入世,把这个奄奄一息的政权从悬崖边拉回来——本质上,就是修复它那台已经快停转的财富生产机器,让排他之物重新能被造出来,从而把”崩解开关”往后推。代价是给它续命二十年,让它有二十年继续统治、继续作恶、继续把权力越攥越紧。但换来的,是这二十年里几亿人生活水平的实质改善,是一代人从赤贫走向温饱乃至小康,是一个虽不自由、却至少不再退回全面管制的社会。

这不是”忠诚 vs 背叛”的选择。这是”让政权快点死、百姓陪葬” vs “让政权慢点死、百姓先活”的选择。是一个明知政权邪恶的人,在政权存续与百姓生计被死死捆在一起、无法切割的现实里,做出的一次沉重权衡。

他选了第二条。要紧的是看清这一条到底做到了什么、又没做到什么:它推迟了清算,而没有取消清算。核心矛盾一根未拆,只是被资本主义的成分喂饱了、按住了二十年。所以你可以说这是功,也可以说这是过,但它绝不是”忠”。忠是没有选择的服从;而他做的,是一个清醒者在两种恶之间的取舍——哪怕他自己未必看清,这取舍买来的只是时间,不是解药。

理解了这一层,主席台上那个著名的细节才真正立得住。

在那个所有人起立鼓掌、掌声整齐得像一台机器的场合里,朱镕基是唯一一个不给习近平鼓掌的人。很多人把这解读成晚年的傲骨、老臣的不驯。这些都对,但还不够。

真正让他有这份底气的,恰恰是他为维持这个政权立下过大功这件事本身。正因为他续过命,他才有资格不鼓掌。一个对政权毫无贡献的人不鼓掌,是异见,会被清算;一个给政权续过二十年命的人不鼓掌,是债主在行使权利。他不是在表演反抗,他是在提醒台上那个人:你今天坐的这把椅子底下的地基,有一部分是我打的——而我,看不上你。

这份底气,是自利结构里长出的一朵异色的花。他在利益的逻辑里走到了顶点,又在顶点上,用那个只有他才配拥有的姿态,对整个逻辑投了一张不屑的票。而那份不屑的来处,或许正是他身上那点没被磨掉的、民国式的人的骄傲。

写到这里,该说的其实已经说完,但有几句必须补上,免得这篇东西变成另一种一厢情愿。

其一,”他心里恨中共”,是基于其经历与晚年姿态的合理推断,不是可以坐实的事实。人心隔肚皮,尤其隔着中南海那堵墙。我们能确证的是他的行为及其客观后果;至于内心究竟怎么想,任何断言都超出了证据能支撑的范围。谨慎的说法是:他的行为与一个”清醒的自利者兼沉重的权衡者”高度吻合,而与”虔诚的信仰者”格格不入。

其二,把下岗工人的血泪算作”权衡的代价”,这句话说出来是冷的。几千万人的命运被压进一个”系统性收益”的括号,本身就是一种残忍——即便这残忍在当时的约束下或许无可避免。任何为朱镕基辩护的文字,若轻飘飘略过这一层,就是不诚实的。他救了政权,也顺手改善了几亿人的生活,但那几千万被时代碾过去的人同样真实,他们的痛不该被一句”历史的代价”抹平。

其三,也有一种相反的读法值得摆在这里:也许他既没那么恨,也没那么算计,只是一个技术官僚,在其位谋其政,把经济当成一道纯粹的工程题来解,无关忠奸。历史人物很少像评论文章需要的那样棱角分明。

但即便把这些保留统统加上,那个核心判断依然立得住,而且比朱镕基一个人更重要——

不要以为中共今天还能维持,是因为里面还有忠臣。

它此刻还维持得住,恰恰因为里面一个真正的忠臣都没有了——但这里要小心,别把这份”维持”错读成信仰之邦那种稳。真正的信仰越分越强,是可再生的稳;而这群人靠的是一桩排他的、越分越少的买卖,是尸体上还剩着肉时的那种稳。他们心里的恨一分都不转化成行动,不是因为这结构坚不可摧,而只是因为此刻掀桌的第一个受害者就是他们自己。

所以它的稳是有期限的。前面说过那两个开关:当老人与新贵为分赃翻脸,或者当这具尸体被啃到再没有油水——利益一旦算不过来,这群水手就会在同一瞬间松手。朱镕基当年做的,只是给这台机器加了二十年的油,把开关往后拨了拨;他没有、也不可能把开关拆掉。

这才是这个政权真正的处境:它不是靠信念站着的——信念早在物质的匮乏里死透了。它是靠一群互相看不起、又暂时谁也离不开谁的利益人,用彼此的自私死死焊在一起。焊得住,是因为还有肉;肉没了,焊点自己就会开。

朱镕基是这群人里最有能力、也最有故事的一个。他身上带着一代人将熄的余光——那代受过仁爱人文训练、还把人当人的中国精英,在中共政界,他几乎是最后一个。他用二十年的续命之功,换来了主席台上那一次不鼓掌的底气。他走了,那盏灯也就跟着灭了。而那把空着的、本该属于”正当性”的位置,依然空着——上面从来没坐过共产主义的忠臣,将来也不会有。坐在它旁边死死攥着扶手的,永远只是一群算准了弃船就得淹死、所以拼命修补一艘正在下沉漏船的人。

朱镕基比他们高的地方,或许只在于:他修船的时候,顺手也修了修船上的人;修完之后,他还留着一副看不起船长的眼神。

——仅此而已。但在那个位置上,这已经是极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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